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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堂向左,深圳往右

📅 2004/03/25 23:26 👁️ 386 阅读 📁 📚 书刊小说 📄 共 33 页

(二)

我可以请你吃饭,但不能借给你钱,因为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看到你。

千万别让我帮你找工作,我的工作都是自己找的。是的,你是我的朋友,所以你可以在我这儿住几天。

这是深圳的原则。在火车站长椅上辗转难眠的,在人才大市场拥挤的人群中汗流满面的,在公共汽车站大口啃冷面包的,在罗湖、福田、南山、蛇口的工厂里头晕眼花、牙龈出血、月经失调的,不管你学历高低,不管你现在坐奔驰还是开宝马,你肯定都曾经说过这两句话,或者说在嘴上,或者说在心里。

刘元刚到深圳时,裤衩里缝了2000元,两个上衣口袋各装了500元,在1991年来到深圳的大学生中,他绝对可以算是个富翁。这个富翁在深圳呆了四个月就破产了,整个1991年,他基本上处于失业状态,只在一家公司短暂地干过不到一个月,收入不到900元。1992年新年钟声敲响时 ,这个富翁正躲在蔡屋围一家低档旅馆里,看着破破烂烂的床单,越想越伤心,抱着脑袋就开始号啕大哭。

那夜的深圳特别黑,街上没有车,没有行人,连路灯都不正常,闪闪灭灭的,象荒山墓园里阴森幽暗的磷火。刘元的哭声混合着香港那边的鞭炮声和欢呼声,在冰冷的深圳夜空久久回荡,象一曲婚宴上的丧歌。

十年之后,刘元穿一件深灰色的范思哲西装出现在电视屏幕上,说起当年的艰苦历程,他眼圈一下子红了,“你相信吗,”他对漂亮的女主持人说,“我那天只吃了一包华丰方便面,身上只剩下7块钱。”

肖然和刘元是同班同学,毕业后又一起来到深圳,但两个人关系并不好。在肖然看来,刘元的苦难完全是咎由自取,活该。他一直不喜欢刘元,认为此人太奸、太会算计,也太有侵略性。在那个激情飞扬的春末夏初,所有人都挥舞着理想走上街头,呐喊、奔走、热情如火,只有刘元不为所动,冷冷地看着他们蹿进蹿出,眉头皱得象一头大蒜。在最紧张的几天里,肖然趴在校医院的病床上哼哼唧唧,陈启明连夜躲回廊坊老家,差点被老爹打断了腿,刘元看完了《通往奴役之路》,写了满满四页纸的《入党申请书》,交了申请书后,他回到宿舍里背诵鲁迅的名言:“游行是不足取的。你们……太幼稚。”肖然听了这话后,差一点把肺都吐出来,“要是日本鬼子再打进来,这个王八蛋肯定第一个当叛徒。”他背地里对陈启明说。真正交恶是大三下学期,韩灵来他们宿舍聚餐,刘元借着酒劲,不停地抨击肖然,说他睡前不刷牙,脱下的袜子能砸核桃,至少说了二十遍“肖然这个农民”,说得这个农民一声怒吼,一肘将邓辉的脸盆捣了个对穿,要不是陈启明死死地拉着,204室那天说不定就要搞出凶杀案。作为那场战争的真正原因和关键力量,韩灵的态度十分暧昧,先拉一下肖然,肖然哼了一声,再拉一下刘元,刘元艰难地一笑,又迅速变回凶恶狰狞的表情,恶狠狠地瞪着肖然。在他们中间,身材矮小的陈启明满面通红,奋力地撑开双手,嘴角源源不断地冒着白沫,象一瓶生气的啤酒。

韩灵和刘元都是鞍山人,韩灵入学时,刘元扛着她的大包小包,从火车站一直走到学校,连牛仔裤都累得大汗淋漓,那时候还没有飘柔、海飞丝什么的,刘元斥近百元巨资帮她买了青苹果洗发香波、中华牙膏、北京针织一厂的毛巾,还有一套小兔子图案的睡衣,就差没买卫生巾和内裤了。韩灵感激得无以言表,立马就表示要认刘元当干哥哥,还非要请他去门口的川菜馆吃饭,“哥你能喝酒不?晚上咱俩喝两杯。”

喝醉了意味着什么?

第二天醒来头疼。开车可能会被拘留。会说错话、认错人、办错事。有人喝醉了哭,有人喝醉了笑,有人喝醉了一声不吭。刘元对肖然说, 王八蛋,我要是不喝醉,哪他妈会有你?!

1989年10月16日,刘元经不住小师妹的软硬兼施、恩威并济,硬着头皮喝下去五口杯二锅头,第五杯刚一下肚,他就一头扎进一盆酸菜鱼里 ,吐得虎啸龙吟、日月无光。旁边有几个北京地痞尖着嗓子大笑:“傻逼,嘿,给娘们儿灌倒喽!”

那个夜里刘元的表现堪称经典。很多年后人们还记得那个不可一世的醉汉,他在校门口躺成一个酒气熏天的“大”字,谁从他身边走过他就问候谁的母亲,连人称“考场鬼见愁”的系主任都不放过。肖然他们闻讯赶来时,刘元正大声背诵那首著名的《为什么你不生活在沙漠上》, 旁边的韩灵一身酒气,粉脸通红,双眼含满泪水。

你要把事业留给兄弟留给战友

你要把爱情留给姐妹留给爱人

你要把孤独留给我留给自己

……

那个夜晚对肖然、韩灵和刘元来说,都是刻骨铭心的一夜。但在1989年10月16日那间肮脏幽暗的宿舍里,没有人意识到这个安静的夜晚会埋藏着重重的杀机。那时刘元正人事不省地打着呼噜,肖然的西装上沾满了刘元呕吐出来的盛宴,臭气熏天,韩灵坐在宿舍中央的椅子上,看着肖然有条不紊地冲糖水、敷热毛巾,还小心翼翼地帮刘元脱了衣服鞋袜,一脸慈祥地给他盖上被子,心中有些细细小小的声音轻轻响起。那夜的月色很好,墙外的玉兰树在窗上投下斑驳的影子,肖然收拾完刘元后,胸中异常气闷,正想抱怨两句,转过头就遇上了韩灵的目光,这时月亮划过树稍,蔚蓝色的月光透窗而来,照得韩灵满身清光,在一片静谧之中,肖然听见自己的心通通地跳了两下。

从那以后刘元再也没喝醉过,1998年邓辉到深圳旅行结婚,肖然在南海酒店花了一万多元,从上午11点一直喝到晚上9点,喝到最后,陈启明抱着桌子腿叫妈,肖然趴在地毯上一拱一拱地往前爬,说要游到香港,邓辉也酒后现形,不顾身旁铁青色的新娘,抱着餐厅服务员就要喝交杯酒。闹得不可开交时,餐厅经理叫过来四五个保安,要把他们一一送回房间,这时刘元突然象只豹子一样蹿了起来,三步两步冲到肖然面前 ,一脚蹬在他胸膛上,肖然象中弹一样砰地倒在地上,所有人都看傻了,刘元提起西装,面无表情地往外走,快到门口时,他突然转过身来, 眉毛一挑一挑地说:“肖然,这一脚是你欠我的!”

《北京人在纽约》流行之后,刘元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上:

如果你爱他,送他去深圳,他可能会发财;

如果你不爱他,送他去深圳,他肯定会背叛。

这里的每个人都不可靠,他指着窗外说,每一个男人都可能是嫖客,每一个女人都可能是妓女,你如果想找爱情,离开吧。

刘元是他们三个人中最早成为男人的。荔枝公园落成后,立刻成为低档妓女的交易市场,每当夜幕降临,这里总是特别热闹,有溜冰的,有跳舞的,高尚的人们合唱《党啊亲爱的妈妈》,不高尚的民工们坐在旁边打扑克赌钱,赢二三十块钱就可以出去吃个鸡煲。在黑黝黝的荔枝树下,总会站着一些年龄不详、面孔模糊的女郎,有含蓄的,象寂寞的闺中少女:“靓仔,聊聊天吧?”有粗鲁的,性感得犀利无比,“大哥, 操逼不?100块。”刘元1993年遇见的一个象是卖旧货的奸商:“打飞机20,上床150,包夜300,要不然,把你的旧电视给我吧。”

就在这里,在这个散发着热带气息的公园里,刘元用100元的代价,轻轻走过了自己的纯洁年华。

他那时刚刚跳槽到第四家公司。在此之前的经历,简直可以说是一段血泪史。刘元的第一份工作足足找了四个月,四个月里他每天都到人才大市场上班,象没头的苍蝇一样在各个招聘摊位前挤来挤去,满脸谀笑地递上简历,一脸羞红地缩回双手。招聘人员不管职位高低,一律硬梆梆地板着脸,翻着雪白的双眼,状如阎王殿前的便秘小鬼,“有工作经验吗?…没有?下一个!”有一次一家贸易公司招聘业务员,刘元奋力地挤进人墙,刚要跟招聘的肥佬打招呼,那厮一看他拿的是《毕业生推荐表》,立马不耐烦地挥手,象撵猪一样地往外轰他:“刚毕业的,去去去!”气得刘元差点吐血,他狠狠地跺了一下脚,满脸涨红地从人群中挤出来,牙齿咬得咯嘣作响,恨不能咬谁一口。

刘元刚到深圳时住在上沙村,那时的上沙村还是一条黄土路,一下雨就满身泥点,看谁都象被我军俘虏的越南特务,刘元在他老乡的床上挤了十六天,最后实在受不了摔碟子打碗的逐客暗示,怀一腔怨恨拂袖而去,扛着两个大编织袋搬到蔡屋围的廉价旅馆,跟一帮脚臭得臭虫都捂鼻子的河南人睡在一屋,有一天一个叫赵康东的南阳农民坐在他上铺剪脚趾甲,刘元在人才大市场碰了一天钉子,心中烦燥无比,闷闷不乐地泡了一碗华丰三鲜伊面,刚吃了两口,一片硕大无比的、黑乎乎的硬壳就从天而降,不偏不倚地落进碗里,刘元当时就炸了,一跃而起,劈头盖脸地把那碗面扣到了赵某人头上,一边带着哭腔嘶声喊道:“太欺负人了!我杀了你,我杀了你!”

十年后,刘元成了大陆最著名的策划人,《商潮》杂志称他是“经营大师、企业良医”。有一次在湖南卫视作访谈嘉宾,那位家喻户晓的美女一脸媚笑地问他:“刘先生,在您的奋斗历程中,最让您感到骄傲的是什么?”刘元沉思了一会儿,一字一句地说:“那就是:坚持。十年来,不管多苦多累,我从没有放弃过心中的理想。”刚说完,台下就响起了一片经久不息的掌声。

聚光灯下的经营大师显得有些忧郁。一片欢呼声中,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夏日午后:年轻的刘元站一片花树中间,双眼明亮,一身洁净,对那个同样年轻的韩灵说:“我尊重你的选择,但你记住,我会一直等你。”

因为韩灵,刘元几乎爱上了肖然。有时候敌人会成为你最好的老师,刘元不止一次在心里比较他和肖然的优势:他是城市户口,父母都是教师;肖然家在农村,爹妈都在修理地球;他身高1米77,肖然1米76;他是著名的校园诗人,肖然只会踢足球;他有两套西装,一套阿迪达斯运动服,肖然穿的是拳王内裤,校外小摊上买的,3块钱一条;他除了眼睛小点,五官还算清秀,肖然一嘴四环素牙,脸上还有很多雀斑。比较来比较去,他都觉得韩灵无论如何应该爱上他,而不是那个土了吧叽的肖某,所以只能怪韩灵瞎了眼。

肖然来深圳,他也来深圳。肖然每周给韩灵打一次电话,他工作不稳定,但也会隔三岔五地跟韩灵联系一下。不争取就没有机会,他总这样想。直到韩灵毕业来到深圳,这个梦才算彻底醒了。那个夜里,他眼睁睁看见韩灵从火车站走出来,和肖然拥抱在一起,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个依偎着走进那栋灰色的楼房,韩灵一面咯咯娇笑,一边紧紧搂着肖然的胳膊,然后那那盏灯亮了起来,刘元徘徊楼下,心中欲悲又喜,几次想高声呼喊,都生生憋了回去。在一片喧闹之中,那盏灯无声无息的熄了,刘元的心也象是跌到了谷底,双手抱头蹲在地上,心中有成群的蚂蚁缓缓爬过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来到荔枝公园的,记忆中只有一些闪闪烁烁的灯光、一些断断续续的歌声、几张鬼气森森的脸。是在哪棵荔枝树下?那个满脸皱纹的东北女人问他:“靓仔,玩一会儿不?100块就行。”刘元刚想说“滚”,突然心中热血翻滚,一生的际遇喷薄而来,他颤抖着伸出双手,一把将她按到在地上,那女人还没来得及反应,刘元就凶猛地压了上去,这时微风轻拂,木叶婆娑,月亮象含泪的眼睛,正被猛烈摇晃着的女人听见身上的男人低低地喊了一嗓子:

“韩灵!”

📌 摘要:《天堂向左,深圳往右》由慕容雪村创作,小说讲述了肖然、韩灵、刘元等一群年轻人从全国各地来到深圳创业、打拼和生存的故事。肖然最终成为亿万富翁,而其他人物则经历了爱情、友情和事业的起伏,反映了那个时代的机遇与残酷现实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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