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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堂向左,深圳往右

📅 2004/03/25 23:26 👁️ 430 阅读 📁 📚 书刊小说 📄 共 33 页

(十六)

204室六个人,老大张俊峰来自甘肃武威,此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不爱洗澡,袜子脱下来可以做蚊香;老二刘元睡他下铺,四年里最痛恨的一件事就是自己居然长了个鼻子;老三肖然和老五范越睡门边那张床,大一那年他俩经常在一起踢球,12年后,后卫肖然富若帝王,前锋范越下岗后开了间小吃店,有一天消防大检查,要封店,他抡起马勺打倒了两个,要跑没跑掉,当着老婆孩子的面被打了个半死,然后判了三年;老四陈启明和老六邓辉在另一张床上,有一天熄灯后,邓辉穿着裤衩跳到屋子中央,说哥哥们,开会了,我们来谈理想吧。

十五年后,他们回忆起那个冬夜,谁都记不起肖然说过什么。刘元说他要当官吧,好象最低也要当个部长;陈启明说不对,我记得他说要当老师,栽得桃李满天下;最后他们拨通了邓辉的手机,邓辉在电话里言之凿凿:“他那时就想当亿万富翁!你们忘了?他还说要跟比尔盖茨掰手腕!”陈启明对着电话骂了一句,说王八蛋,你胡扯什么,那可是1987年,还没有比尔盖茨呢。说完他们都愣住了,面面相觑了半天,刘元的脸慢慢白了,眼眶乌青,瞳孔放大,幽暗的灯光下,我看见他怕冷似地缩了缩脖子,象是有个人在他背后吹了一口气。

十五年了,那个死者的理想,已经无人记得。

陆可儿放在人群中也算美女,但跟卫媛站到一起就象孔雀身边的老母鸡,为此她隐隐约约地有点恨她。卫媛身高一米六九,前凸后撅,引人鼻血,脸蛋长得也漂亮,每次在电视上看见华南卫视那位著名的美女,她就报以冷冷地一声嗤,说她其实一点都不漂亮,如果不是跟某某人上过床,她哪会有今天?肖然逗她,说你是吃醋吧,你是不是也想跟某人上床,结果人家没理你?卫媛不生气,还有点骄傲,说我只让他看了看 ,就当上了主持人。肖然一下子厌恶起来,光着屁股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阑珊夜色,狠狠地抽了一口烟,就在这时接到了陆可儿的电话。

陆可儿嘻嘻地笑,说老板,你是不是正在温柔乡里啊。

98年的肖然还没请保镖,也没有那么大的威严,尤其在周振兴和陆可儿面前,根本摆不起架子来。他笑了笑,说不要胡说,什么事?说吧。

陆可儿笑个不停,说我跟华南卫视的胡振华聊了一个下午,他说你的主持人女友是个烂人,人尽可夫啊,老板,你小心身上长大疮。

肖然警惕地看了一眼床上那堆白花花的肉,冷冷地回应:“你深更半夜打电话就为说这个?”

陆可儿咯咯一笑,声音突然冷了下来,听起来格外遥远,说当然不是,你来医院看看吧,“你老婆出事了。”

每年麦收和春节之前,都是深圳的刑案高发期,这个城市80%以上都是暂住人口,民工们汗流浃背地干一年,攒的那点钱还不够肖然吃一顿饭的,如果遇上黑心老板,还有可能被整成杨白劳,一分钱拿不到,连回家的车票都买不起。所以每年这两个时候都会发生一些特别恶劣的案件,黑暗的角落里总有人在逡巡,逮着机会就下死手,抢了东西再捅上几刀,让那些高贵的鲜血流出来,涂满这繁华城市的每个肮脏而黑暗的角落。

肖然赶到医院的时候,韩灵正躺在床上哆嗦,陆可儿和周振兴都在,看见肖然进来,他俩对视一眼,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,韩灵挣扎着坐起身,一头扎进肖然怀里,抖得象块凉粉一样,撕天扯地地哭了起来。

韩灵算是幸运的,胳膊划了个血口子,脖子上有块淤青,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问题。但这件事给她留下了个后遗症:一到晚上就不敢出门,听见点风吹草动心里就发毛。直到肖然死后,这毛病才不治而愈。那天她从西丽湖墓园回来,绕着四海公园走了很久,走到当年出事的地方,她停了下来,回头看看她曾经的家,那里依然灯火辉煌,向前看看肖然生前的豪华别墅,那里已经空无一人。韩灵站了一会儿,哭了,漆黑的夜里她泪如雨下,想起肖然肖然四年前说过的话:别怕,没事了,我在这儿呢,他把她紧紧抱进怀里,“我还疼你,不要怕,不要怕……”

他是真心的,韩灵说。我抬头看看她,她一下子语无伦次起来,“我从来没恨过他……他给我留了一千万,不是,不是因为这个,你不能这么写,你不知道,”她眼圈突然红了,转过身去擤了一下鼻子,过了足有一分钟,她慢悠悠地说:“你不知道他温柔的时候有多么好。”

我正试着描述这些人的生平,在写作过程中,我时时能感觉到有一种强大的、悲怆的东西包围着我,生者和死者都在场,一切都象是偶然, 一切又象是预先排演好了,人间种种,不过是这出戏的一个过场。而谁将是最后的谢幕人?

肖然死后,再也没有人恨他。陆锡明说他至少帮我赚了两千万,我怎么会恨他?赵伟伦说我只不过丢了官,他呢?连命都丢了;陈启明说他生前是我的兄弟,死后仍然是;刘元叹口气,念了两句诗:“金樽已空梦未醒,繁花开处血斑斑。”然后转过头,目光灼灼地问:你懂么?

金樽已空梦未醒,繁花开处血斑斑。2001年肖然在粤东一座无名小山上求到这两句诗,当时无人能懂。就象他一个月后立的遗嘱,那时他正处于事业的巅峰,声名远震,富比王候,但在心里,他是不是早就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死人?

韩灵被抢后得上了严重的神经衰弱症,整夜整夜地失眠,一合上眼就感觉眼前有人,头发一把把地往下掉,有一天肖然很晚才回来,看见她垂着头坐在地上,头发披散着,一声不发。他说你怎么了,要睡到床上睡啊。韩灵没有反应,他上去推了她一下,韩灵象根木头一样应声而倒 ,肖然慌了,冲到床头要打电话,这时韩灵突然醒了过来,一把抱住他的腿,说肖然,她双目流泪,说肖然,我要回家。

那天他们一定说了很多话。天亮时肖然开车送韩灵去机场,要进安检了,肖然笑嘻嘻地问:“被抢那天,那么晚了,你出去干什么?”韩灵愣住了,肖然笑着继续问:“除了钱,你还丢了别的吧,你怎么不说?”然后转过身大步往外走,一边走一边说:“你去吧,回来咱们再算帐 。”韩灵象被电打过一样呆在那里,干张着嘴说不出话来,手中的机票轻飘飘地落到地上。

那天送韩灵到医院的是一对情侣,他们宵夜回来,在黑影里亲热了很久,然后依偎慢慢往回走,走到一个小山包旁,听见上面席席索索地响 ,那姑娘有点害怕,紧紧抓着男友的胳膊,小伙子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,转过身对她说,走,上去看看,那好象是个人。

韩灵。韩灵趴在一片长草之中,手脚都捆着,嘴里塞着一大团芭蕉叶,正一点点地往山下挪动。那姑娘尖叫一声,一步蹿到男友身后,死死地搂着他的腰。小伙子壮起胆子,伸手把那团树叶揪了出来,韩灵下巴拄地,脸色苍白,哆嗦着嘴唇说:“救……救命啊。”

救命啊,卫媛笑嘻嘻地说,你要吃了我啊?肖然不理她,一把将她扔到床上,三下两下脱了衣服,凶猛地扑了上去。

月亮出来了,光华如水,清辉洒遍,人间象洗过一样,清新洁净,处处芳香。

未完待续

📌 摘要:《天堂向左,深圳往右》由慕容雪村创作,小说讲述了肖然、韩灵、刘元等一群年轻人从全国各地来到深圳创业、打拼和生存的故事。肖然最终成为亿万富翁,而其他人物则经历了爱情、友情和事业的起伏,反映了那个时代的机遇与残酷现实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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